文/蓮翰上師─【塵客夢語】
二○一○年十一月六日〈台灣雷藏寺〉大法會上,蓮生聖尊開示,提到「虛雲老和尚」。筆者憶起小時候所聽聞到有關虛雲老法師的一些點點滴滴。
在廣東偏僻的農村,家喻戶曉地流傳著虛雲老和尚的故事。那時筆者才十歲出頭,虛雲老和尚已經一百一十多歲,尚未圓寂。
一個純潔得像一張白紙的心靈,對一切的事物都是充滿無知與好奇,常常聽到那臉上被滄桑刻滿皺紋的叔公輩們,煞有介事地說虛雲老和尚神通廣大、法力無邊。北京城有位大人物來廣東韶關找他,向他質疑佛教的事,虛雲老和尚二話不說,伸出雙手,顯現神通,十個手指突然起火燃燒。於是,大人物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,召他一同進京,虛雲說:「好!你請先回,我隨後就到。」大人物即時乘飛機回到京城,下飛機時,虛雲老和尚竟然先在飛機場接他。
不管老人們的傳聞是否真實,年幼的我卻深信不疑,羨慕而且深深神往著,直至過了大半個世紀。
上個星期,剛巧〈香港雷藏寺〉釋蓮雄上師送給我一套《百年虛雲》的DVD,將虛雲老和尚的一生,縮成精簡的二十集影片,搬上了銀幕。影片記載了這位近代的禪宗泰斗生平的數件大事,描述得非常感人,不論是學佛或不學佛的人,都值得一看。
虛雲大師俗名蕭古岩,祖籍湖南,一八四○年清朝道光年間出生在福建泉州,父親官任泉州知府。
蕭古岩是獨子,出生時,是個大肉團,母親一見,當場驚嚇而死。父親當他是妖怪,欲丟棄活埋,被一位藥翁和尚剪開肉團,將他救活。
幼年的蕭古岩,沉默好思,喜讀詩書,尢其酷愛《惠能傳》與【金剛經】,自少年就不喜科舉功名。
正如蓮生聖尊所開示,蕭古岩十七歲奉父命娶了兩房美貌如花的妻子,在娶妻之前,曾經一度逃婚,躲到山寺要求出家,被父親追回,以「祖脈香火」與「母恩情重」等為說詞,且以死為要脅,蕭古岩一時懼畏,答應婚娶。
結婚後兩年,蕭古岩仍然一心想當和尚,兩房美妻刻意百般溫柔、萬種嬌媚,都未能留住他出家的心,終於在十九歲那一年,半夜離家,逃往遠處,在福州鼓山〈湧泉寺〉出家。
起初山寺的住持並不接受蕭古岩剃度,把他趕出寺門,但他在寺門外長跪三天三夜,不食不眠不動,夜來大風大雨,衣衫盡濕,亦不起身躲避,就在住持開門接受他的那一刻,昏倒了。
蕭古岩本是官家少爺,從未幹過活吃過苦,出家後要擔水劈柴,過午不食,嚴守佛寺清規,他一一刻苦耐勞,磨練自己。
他的妻子田氏,曾經假借「做佛事」的名義到〈湧泉寺〉,暗中約虛雲出見,虛雲不出。次日田氏在大殿見到虛雲在禮佛,靠近去想傾訴思念之情,誰知虛雲冷冷一句「陌路相逢,匆匆過客!」如劈雷一般,劈斷了田氏的恩愛情思。
筆者真不敢想像,虛雲大師才十九歲的官宦少爺,養尊處優,他為何會深知「夫妻恩愛」是綑綁出離超越的牢籠?為何會深知「愛慾之海」是令人沉溺滅頂、輪迴無盡的禍根?看他「畏婚」甚於畏虎、如此斷然決裂的壯舉,非上上根器者不能為!
莫不是虛雲大師從幼年就悟徹【金剛經】裡—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」的奧義,洞悉了人生的假相;或許他深切地悟透了人生的苦空無常,才會具有如此驚人的智慧與出離心?
由於父親派官兵到處搜查他的行蹤,二十一歲的虛雲法師,被逼獨身躲進深山古洞,過著野人般的生活,饑吃野草、渴飲澗泉、夜宿岩洞、狼虎野獸為伴,石上樹下,隨處參禪;數年下來,蓬髮垢面,骨瘦如柴、僧衣襤褸,形同乞丐;然而,道心堅固,甘之如飴。
他父親辭官還鄉,途經鼓山,心知兒子躲在此深山裡,於是下車,在山下大聲喊著兒子的名字,聲淚俱下,要求兒子現身,見最後一面;虛雲法師也清晰地聽到父親力竭聲嘶的哭喊,心如刀割,淚流滿面,但他怕被父親的親情所束縛,不能回頭,仍堅持不出。
不久,他父親回鄉抑鬱而死。
虛雲法師覺得母親被他驚嚇而死,父親為他抑鬱而終,他愧對父母,為報父母生育大恩,四十三歲那年,他決定從浙江普陀山三步一拜,拜到四、五千里之外的五台山朝聖,以此拜香功德,迴向給父母親。
拜香行動是十二萬分艱難的巨大工程,三步一拜,要越過多少崇山峻嶺?要渡過多少急水深流?途中要經受多少風霜雨雪?多少饑渴勞累?額頭叩在地上流血了,膝蓋跪在沙石上流血了,多少雙草鞋磨破了,腳板底磨到流血了,僧衣破了又縫,縫了又破,還要忍受多少人間的侮辱與譏諷;曾經在大雪紛飛的山路上病倒,奄奄一息,被老叫化子救起。他說了一句:「為報父母恩,寧捨生命!」表達了他堅如鋼鐵的意志。
虛雲法師經歷無數的生死苦難,那種驚人毅力,真是感天地、泣鬼神!他苦苦用了三年的寒來暑往,才圓滿完成了心願。
到底是什麼樣的智慧,能夠賦予虛雲大師那種堅韌不拔、金剛不壞的精神力量?
光緒二十一年(一八九五年),五十六歲的虛雲大師終於在揚州〈高旻寺〉,開悟成道。
虛雲大師下生在中國戰亂的時代,他經歷了清朝的八國聯軍入侵、軍閥爭霸、八年抗戰、四年內戰;由青年至一百多歲,都是在兵荒馬亂中度過,長年累月,到處都是流離失所、經受過生離死別的難民潮,到處都是饑荒、疾病與孤兒;哀鴻遍野、瘡痍滿目、餓殍縱橫、慘不忍睹。
而虛雲大師一生漂泊無定,隨處都在做救濟賑災的工作,他募款、募糧,處處大開施粥棚,災民如湧,受他救濟過的災民,無法計數;而他自己卻節衣縮食、忍饑挨餓;展現了亂世菩薩願大悲深、拔苦度厄的偉大風範。
有一次,他親眼看到飢民們一湧而上,把一具剛斷氣的人屍撕開肉來吃,虛雲傷痛地說:「要是我的身子能夠變成糧食,救活一些百姓該有多好啊!」
虛雲大師足跡所到之處,隨時隨緣教化眾生,他並非運用無礙的唇舌辯才,而是以平等視眾生的一片真誠與超人的大智慧,運用各種善巧的方法去教化頑劣的眾生;多少惡人被他感化了,從此改惡行善,有些甚至為護持佛法、為救眾生而獻出生命。
我們生長在太平盛世,沒有炮聲隆隆、血肉橫飛的刀兵劫難;沒有難民潮,沒有饑荒;我們有安定的生活環境,有先進良好的交通工具。倘若我們沒有學佛修行、不去體會先輩們苦苦修行的真正意義,那麼,我們真是愧對「四重恩」了。
一九○一年,虛雲大師在終南山獅子岩入甚深禪定,出定時已經過了半個多月,旁邊煮的山芋已經爛到發霉了。此事一時傳為佳話。
雲南雞足山是當年大迦葉尊者的道場,但自明朝開始衰落,已經被惡劣僧人所霸佔,殺、盜、奸、淫、騙、詐,無惡不作。虛雲大師不畏艱難,到雞足山重振佛法,幾經艱辛險厄,終於感化那些披著袈裟在欺世盜名的惡僧,歸入正道。
虛雲大師在軍閥爭霸時期,長途跋涉到西藏東部,化解藏漢之間被軍閥挑起的戰爭,避免了一場生靈塗炭的血腥災難。
由於長期的戰亂,中國的佛寺大都毀於戰火;為了延續佛法的正統脈源,虛雲大師的一生,都在做修復佛寺的工作;他親自動手,從搭茅棚開始,修建了八十多座寺院,其中重建六大名剎古寺,包括昆明西山〈華亭寺〉、雲南雞足山〈祝聖寺〉、福州鼓山〈湧泉寺〉、六祖祖庭廣東韶關〈南華寺〉、雲門宗祖庭廣東乳源〈雲門寺〉、曹洞宗祖庭江西雲居山〈真如寺〉。
虛雲大師的一生,經歷了道光、咸豐、同治、光緒、宣統,五個皇帝,所謂「四朝五帝,九磨十難」;他目睹了中國百年戰亂、滄桑巨變。他一身肩挑中國禪宗五家法脈,一輩子都在做艱難困苦的弘法利生事業。
一九五九年農曆九月二十日,一百二十歲的佛門宗師,在佛教界一○一年的禪宗泰斗,虛雲大師於江西雲居山茅棚裡圓寂。
這部影片也編進了一些禪宗公案,有許多可歌可泣、感人涕淚的情節;也有不少令人深思的名言金句,在教導社會人心的層面上,肯定有很好的感化作用。
只是有一點令筆者感到遺憾的,在談到佛教的根本教義之時,只說「諸惡莫作,眾善奉行」,整部影片都沒有提到「自淨其意」這重要的一句。也許編劇的大德們沒有意識到這一句是整個佛教的精髓吧!